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余纪昕
“金市部在商业银行的含金量还在上升。”一位分管金融市场部的长三角农商行副行长对记者表示。
“曾经我们这部门是‘配菜’，现在也荣升‘主菜’了。”他笑谈道。在他麾下，几个交易员每年人均创利好几千万，金市部成为实打实的银行净利润“顶梁柱”部门。他还透露，有基金公司愿意支付百万年薪，挖角他们这个区域银行的债券交易员去上海工作。
这位副行长所言非虚，近年来债券交易在银行的地位确实突飞猛进。根据央行《2026年第一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截至2025年末，我国银行持有的债券规模历史性突破100万亿元大关，占银行总资产的25%，较2015年上升7个百分点；同时，债券与贷款的比例升至35%，较2015年上升6个百分点。
伴随银行持债规模节节攀升，更深层次的信号亦随之浮出水面。
央行在上述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中首度明确：“银行债券投资与信贷投放均是向实体经济融资的重要方式，也是货币创造的关键途径”。
在中信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明明看来，上述表态印证了“信贷+债券”双轮驱动的融资新格局已稳固形成。
他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描绘了银行和债市的“双向赋能”格局：“银行可以做强做市报价、活跃双边成交，夯实价格发现；同时发挥逆周期调节作用以平抑市场波动，顺畅政策利率向债券、信贷传导。债券资产能够稳定贡献票息收益，平滑信贷周期波动，增厚利息与公允价值收益，分散资产风险，成为银行低波动、长期稳定的营收增长压舱石。”
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债券融资在社融存量中的占比已达29%。业内人士眼中，这意味着“债贷并重”、并驾齐驱的融资方式地位进一步确立。
不过，从机构参与者视角来看，硬币的另一面挑战也随之悄然显现：银行债券投资业务的内部面临“新旧思维”的碰撞。
某农商行金市部固收投资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坦言，银行业传统的审慎文化与风控思维，相对债市同业而言，在面对灵活多变的资本市场时往往显得掣肘，“用传统信贷的标尺去衡量投资业务，虽然这筑起了一道风险指标的‘防波堤’，但也同时制约了债券配置收益的提升空间，增加了银行通过债券投资获取盈利的难度。”
另一方面，非银机构的暗流同样不容忽视。央行在报告中敲响警钟：当前债券市场定价效率及机构投研、风控能力仍待打磨，特别点名了部分非银机构“过度加杠杆、期限错配”等高风险操作。
站在银行业持债规模破百万亿的新起点上，这场社融结构变化，在为市场带来全新机遇的同时，也正考验着每一环机构参与者的智慧与定力。这场深刻的变迁，正在重塑银行的盈利模式与整个金融体系的底层运行逻辑。
债券融资“地位”跃升
过去五年多来，债券融资占比的持续攀升，构成了银行持债规模突破百万亿的基础。
央行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末，债券融资在社融存量中的占比已达29%，较2020年初提升了5个百分点，增速显著。这也表明，我国社会融资结构正经历积极调整，直接融资渠道的重要性持续提升。
从存量结构看，2026年4月末，对实体经济发放的人民币贷款余额占同期社会融资规模存量的60.6%，同比下降1.3个百分点；企业债券余额占比7.8%，同比增长0.1个百分点；政府债券余额占比21.7%，同比增长1.4个百分点。债券已成为稳居第二位的融资渠道。
从增量视角看，2025年上半年，债券净融资占社会融资规模增量的比重一度高达38.6%，成为支撑社融增长的重要力量。
在此框架下，债券占比呈现“政府债强劲上升、企业债相对平稳”的鲜明分化特征。截至2025年9月末，政府债券余额占社融存量比重已达21.2%，同比提升2.1个百分点；同期企业债券占比为7.7%。二者合力，推动以债券、股票为主的直接融资占比升至约32%。
而若将视线拉回2021年6月，彼时政府债券占比仅为16.1%，企业债券占比为9.5%。短短四年多时间，政府债券比重跃升超过5个百分点。
对此，东方金诚研究发展部执行总监冯琳向记者分析指出，对商业银行而言，购买债券不仅可以扩张资产规模，其行为逻辑与信贷投放一致，能在负债端派生存款，实现信用扩张与货币创造，从而拓宽了广义货币的派生渠道。另一方面，商业银行自身也是债券市场重要的发行主体，通过发行二级资本债、永续债等工具补充资本，进而增强信贷投放能力。
据数据，2020年至2026年4月，商业银行次级债累计发行规模已达9.16万亿元，成为银行补充资本的重要方式。这种“发行-投资”的双向互动，使得银行与债券市场的关系日益紧密，“债券不再仅仅是流动性管理工具，而是成为银行资产扩张和盈利增长的核心引擎之一”。
低息差时代的“以债补贷”
近年来，银行业息差持续走低，而债券在银行资产配置中的权重不断上升，其对于利润表的贡献日益凸显，甚至成为部分银行对冲息差收窄、实现营收增长的关键引擎。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据各家银行关于债券投资收益的表态梳理发现，其业务视角对于债券投资的态度，主要集中在“以债补贷”和“交易获利”两大逻辑。从实际财务表现看，2025年上市银行的投资净收益呈现出显著的分化格局。
数据显示，国有大行与部分城商行表现亮眼，而数家股份制银行则有所承压。建设银行、工商银行、邮储银行2025年投资净收益同比分别大幅增长129.46%、54.62%和39.96%。其中，建设银行该项收益从2024年的214.17亿元激增至2025年的491.44亿元，以超过100%的同比高增长率领跑市场。
不得不说，大行敏锐地察觉到社融结构的渐进式变化。
建行副行长纪志宏在2025年年报业绩会上表示，去年建设银行在债券等金融投资方面加大了配置力度，这使得集团资产负债表更具韧性。他透露，建设银行紧密围绕社会融资结构变化，主动适应债券市场发展新格局，加大债券资产配置力度，全年政府债券投资额达2.8万亿元，位居市场前列。
“目前，建设银行持有的债券规模已超过12万亿元，规模较大。为了有效提升价值贡献，我们在投资策略上更加主动、灵活，积极把握市场机会，在利率的相对低位，加大了债券出售力度，盘活不少存量。”纪志宏称。
工商银行同样把握了去年的债市行情机遇。
工行2025年报提到，其他非利息收益919.73亿元，比上年增长22.6%，其中投资收益增加主要是债券及权益类投资已实现收益增加所致。
工商银行副行长姚明德在业绩会上指出，去年该行的大类资产配置更注重长期储备。2025年社会融资规模存量同比增长8.3%，其中政府债券同比增长17.1%，“全社会债券投资占社会融资规模比例持续提升。工行充分发挥领军银行在服务国家战略、稳定经济大局的支撑作用，实现债券投资增长19.6%。”
与此同时，部分城商行也展现了灵活的应变能力。重庆银行2025年投资净收益达27.58亿元。该行在年报中明确指出，投资收益增加主要源于本年处置债券以及基金投资带来的收益增长。
从投资净收益对归母净利润的贡献度看，银行间差异显著。邮储银行、无锡银行该项收益占归母净利润的比例分别高达50.78%和54.26%，投资收益回补银行利润的现象相对明显。相比之下，工商银行、建设银行与招商银行该比例则相对较低，分别为17.17%、14.50%和24.53%。
兴业银行副行长张霆在业绩说明会上提到，近年来兴业银行金融市场投资交易收入保持较快增长，主要来源于固收票息收益、交易收益及衍生品收益。“承担这部分职责的兴业银行资金营运中心，考核经营收入三年时间增加近90亿元，对全行营收增长作出了积极贡献。”
“在息差收窄的背景下，债券投资将通过资本利得与杠杆策略贡献非息收入，成为银行实现营收增长的重要引擎，”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研究员娄飞鹏对记者指出，银行需要提升债券定价量化模型的精度，提高交易策略多样性及压力测试下的风险对冲能力。
监管向非银警示过度杠杆与“羊群效应”
债券市场在银行端发挥“压舱石”作用的同时，在非银机构层面，由于资金体量不及银行、交易策略相对大胆激进，其潜在风险也引起了监管层的高度警惕。
同样在《2026年第一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专栏中，央行明确指出，“非银机构过度加杠杆、期限错配等行为也是引发风险的重要因素”。这与市场观察到的部分非银机构为追求收益而采取更激进交易策略的现象相吻合。
中国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原副秘书长曹媛媛曾在2025年1月11日出席第四届中英金融服务峰会时指出，中国债券市场流动性显著提升，“一些关键期限‘活跃券’换手率可达10倍”。
市场活跃度的提升也伴随着风险的积聚。一年半之前的2024年12月30日，交易商协会曾经组织部分市场投资机构召开座谈会。根据会后发布的官方信息，与会机构普遍认为，“今年以来大量资金涌向债券市场，市场利率过快下行，利率风险逐步显现”。这直接点明了市场在资金推动下过热所隐藏的风险。
针对市场风险，监管机构近年来持续加码整治力度。交易商协会将打击二级市场违规交易作为工作重点。当时，典型的处罚案例集中在部分中小银行。2024年4月，交易商协会宣布对6家中小金融机构启动自律调查。
进入2025年，监管进一步升级且更聚焦于非银机构。根据交易商协会2026年1月19日发布的《交易商协会通报2025年度银行间债券市场违规行为自律查处情况》，全年自律处分143家（人）次，涉及机构108家。通报特别指出，首次查处了“证券公司投资顾问安排债券代持、协助非市场化发行债券等违规”，并对“信托、期货等资产管理公司”等非银机构的交易违规作出了处分。这显示监管触角已深入非银机构的交易链条。
除了事后惩处，监管层也频频对市场潜在风险发出前瞻性警告。2024年8月，交易商协会副会长徐忠明确指出，“今年以来，大量资金涌入债券市场，导致债券市场期限利差、信用利差缩小甚至拉平，一定程度上存在泡沫化倾向”。
对于市场出现的非理性交易行为，监管机构使用了“羊群效应”这一明确表述。在上述2024年12月30日的座谈会上，与会机构指出，“由于担心踏空错失交易机会，投资人羊群效应突出，需要监管部门和自律组织加强预期引导”。
展望后续优化之道，明明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当前债市券种流动性分化、信用定价精细化不足，利差区分度小。未来可以通过优化投资者结构、完善信用定价、健全久期与压力测试体系，提升跨市场交易与精细化风控能力。”
娄飞鹏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非银机构应建立杠杆率动态监测机制，设定严格的期限错配限额，防止流动性风险累积。同时，监管需要强化穿透式管理，实时监控资金流向与杠杆水平。再者，需要加强投资者教育，推广风险中性理念，完善压力测试与应急预案。”
东方金诚金融业务部部门高级副总监鲁金飞对记者指出，从银行视角看，当前债券市场在定价、交易和风控三方面仍存在进一步提升空间。
“一是定价上，机构普遍依赖外部评级与市场惯性，自主信用研究和内部估值体系偏弱，非活跃券、弱资质主体价格发现不足，收益率曲线跨层级、跨期限定价引导效能有待强化。二是交易上，投资行为同质化明显，不少机构重配置、轻交易，做市和波段操作能力不足，利率衍生品与对冲工具运用有限，一二级市场联动及组合动态调仓能力仍需补强。三是风险管理仍需更加精细化，当前部分机构在利率风险、信用风险、流动性风险的穿透监测和动态压力测试方面仍偏粗放，风险收益约束机制、止损机制以及风险调整后收益考核体系仍需进一步完善。”鲁金飞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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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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